注意力下的创作市场和AI生产力变革

2025年,一个叫揽佬的说唱歌手在北美完成了一场魔幻巡演。纽约、洛杉矶、旧金山11个城市全线飘红,60%的观众是非亚裔,Spotify月播放量超越Taylor Swift。关键的是,这个歌手没签约、没传统宣发,全靠算法推荐。

几乎在同一时期,iOS App Store的上架量出现了戏剧性变化。2024年底之前的三年里,月度上架量同比增长基本持平在0%左右。但从Agentic Coding发布后,这个数字开始飙升——新应用提交量从5万增至7.8万,增幅达60%。

抖音上,用经典港片AI换头调侃时事的视频播放量动辄百万。无间道、追龙等经典片段被重新演绎,LPL被抽陀螺、美团外卖站长等梗图配合换脸技术,让内容生产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。

某种程度上,这三个看似无关的现象,背后是同一个结构性变化。


供给侧的暴增

音乐领域的变化最直观。Suno、Udio这类工具让不懂乐理的人也能产出完整的歌曲,AI降低了创作门槛。《大东北我的家乡》用AI创作出爵士版、R&B版、福音版等多个版本,从B站鬼畜区火到抖音,话题播放量超过29.8亿,B站相关视频最高播放量超过690万。

更重要的变化是,创作者可以直面用户了。18岁的亚细亚创作《莫愁乡》,不需要唱片公司签约,不需要传统宣发,用情感打动大众,全网播放量突破1亿。揽佬用Memphis说唱加粤剧采样配上客家口音普通话,这种混搭风格在传统唱片公司可能连demo评审都过不了,但算法帮他找到了全球的听众。

而开发领域也有类似变化,2024年底是一条分界线。通过Claude Code、Cursor等AI编码工具,不会代码的产品经理、设计师也能做出拥有核心功能的软件。

视频二创也是如此。B站UP主五鹿鸿见用经典影视素材做时事梗二创,单个视频播放量突破百万。AI换脸、自动卡点、一键剪辑,让一个人可以完成以前需要团队才能做到的事。3D建模、平面设计、文案写作……几乎所有创作领域,基础配置都不再是门槛。

某种程度上,这很像短视频刚出现时的场景。

当人人都可以举起手机拍视频,专业摄像师、导演、剪辑师不再是必需品。出现了和科班完全不同的路数——不需要专业的拍摄设备,不需要精良的制作,只要内容有趣,就能获得流量。算法不会因为你”不够专业”就拒绝推荐,只要用户喜欢,就能获得曝光。

现在AI正在对更多创作领域做同样的事,这导致了供给侧的暴增。

2023年B站音乐视频播放总量突破573亿次,超过166万UP主发布超2000万音乐视频。流媒体平台每周上线的新音乐数量,够一个人听十年以上。App Store总应用数在2025年底达到228万个,较年初增加16万个。

但问题在于,消费侧没有变化。

用户的时间仍然是一天24小时,注意力仍然有限。当供给侧以指数级暴增,而需求侧保持不变时,创作市场发生了什么?


供过于求

当供给稀缺时,守门人控制分发权。唱片公司的A&R决定签谁不签谁,应用商店的编辑决定推荐哪个App,电视台的制片人决定哪个节目能播出。创作者需要通过层层审核,证明自己的作品值得被推向市场。质量是核心竞争力,因为渠道有限,只有最好的作品才能获得曝光。

但当供给暴增而需求不变时,市场逻辑彻底改变了。

问题不再是”能不能做出好作品”,而是”能不能让用户看到你的作品”。

换句话说,真正稀缺的不是内容,而是用户的注意力。

用户在短视频平台花费时间。抖音、TikTok、B站、小红书,这些平台占据了用户的大部分碎片化时间。但用户在这些平台上到底在做什么?他们并不是在”消费完整作品”。

刷抖音、刷B站时,用户在做的是快速筛选——判断这个内容是否值得在这一刻表态。点赞、转发、收藏,这是快速的直觉确认,但这一步并不要求你交出剩下的三到五分钟。

点赞不等于看完。

这解释了很多反直觉的现象。为什么点赞很多但没人看完?因为点赞和看完是两个独立的行为——点赞是表态,看完是消费。用户只需要前15秒判断”这个值得点赞”,然后滑走。

算法只看点赞数、转发数、收藏数,这些都是表态行为。算法不会管你是否看完,不会管你的作品是否完整,不会管你的艺术价值有多高。它只看:用户是否在前15秒表态了?

问题在于,创作市场的竞争从”质量竞争”变成了”注意力竞争”。


算法接管分发权

传统分发逻辑:创作者把作品交给守门人,守门人决定推不推。唱片公司的A&R听完demo,觉得有潜力就签约,觉得不行就拒绝。应用商店的编辑看完App,觉得值得推荐就上首页。核心是专家判断

但现在的逻辑完全不同了。

揽佬全靠算法推荐。TikTok根据用户行为决定给多少流量,用户的每一次点赞、转发、完播都是投票。某三大唱片公司的A&R透露,现在签人的流程完全颠倒了——先看平台数据,再听作品。数据不行,直接再见。

某种程度上,定义权转移了。从行业专家手里,转移到了算法加用户的组合。

跨平台回收数据的逻辑也因此成立。亚细亚的《莫愁乡》在抖音引发大量二创后,网易云播放量、评论数暴增,登上热搜榜第一。小红书上爆款App的推荐帖,带来的下载量是应用商店编辑推荐的十倍以上。

问题在于,获得注意力后可以跨平台转化为商业价值,但前提是——你得先在算法平台上争夺到注意力。

算法有自己的选择标准。

差异化比标准化更重要。揽佬的广东话加粤剧,越local越global。数据显示,强地域特色的内容在TikTok的分享率高出普通作品300%。某知名厂牌私下说,现在找新人先看地域特色,千篇一律的欧美模仿者直接pass。

即时性比深度更重要。揽佬的《八方来财》副歌直接怼开头,记忆点密集轰炸,抖音完播率65%,普通说唱才22%。某顶级音乐工作室现在接活必问:前15秒能塞几个梗?超过60%用户30秒内滑走,算法不会等你铺垫。

参与感比完成度更重要。《大展鸿图》在抖音掀起二创狂潮,挑战话题播放量20亿,二创视频超80万条。某厂牌市场总监算过,传统宣发烧300万可能水花都没有。问题在于,用户不是在消费内容,而是在参与创作。

事实上,用户根本不在乎你是如何创作的,专不专业。他们只在乎:这个内容是否能在30秒内抓住我的注意力?是否有参与感?是否有分享价值?


结构性影响

这种变化重组了创作市场的四个核心维度。

创作端:从产品导向到注意力导向

以前,创作者的核心任务是”把作品做完整”。一首歌要有完整的结构,一个App要有完整的功能,一个视频要有完整的叙事。质量是第一要务。

现在,核心任务变成了”让作品能被看到”。

从业20年的制作人说:”去年我带新人见公司,今年我带公司看平台。”某知名厂牌彻底修改新人标准——短视频平台数据不达标,一律不签。

产品的生产资料——界面、交互、前15秒——本身就是内容。专注飞机、Quin这类应用的界面设计极其适合录屏分享。在AI加持下,制作产品不再是门槛,如何在前3秒抓住用户成了新门槛。

分发端:从专家策展到算法分发

某应用商店编辑说,现在我们更像是数据分析师,而非内容策展人。App Store编辑推荐带来500下载,小红书爆帖带来5万。2025年抖音热歌和专业乐评榜单重合度不足20%,但抖音热歌的传播速度是专业乐评榜的十倍以上。

平台成了新的”厂牌”,算法成了新的”经纪人”。定义权从行业专家手里,转移到了算法加用户的组合。

消费端:从消费完整到快速表态

用户在短视频平台做的不是”消费完整作品”,而是”快速筛选”——判断这个内容是否值得在这一刻表态。点赞、转发、收藏,这是快速的直觉确认,但这一步并不要求你交出剩下的三到五分钟。

点赞不等于看完。

某UP主精心制作的20分钟长视频播放量10万,3分钟二创视频播放量500万。新说唱2025的现场,观众投票把旋律派选手送上冠军,节目后台数据:技术流完播率32%,旋律派65%。用户的时间是有限的,注意力是稀缺的。在供给暴增的环境下,用户选择了用最短的时间做最快的判断。

AI生产的快速让用户变得敏感。网易云评论区经常出现”这是AI做的吗”,蓝紫渐变的MVP产品被吐槽粗制滥造,AI味的文章直接被跳过。但与此同时港片换头的二创视频播放百万,大东北是我的家乡歌曲火遍全网。

用户讨厌的不是AI本身,而是不被认真对待。